若草

写手,无节操,多萌冷CP,黑掐喷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进行谢谢合作
交际障碍一般不回评,望见谅
目前渣全职中

 

【王叶】今夕何夕(五)

*古代ABO世界观,A=乾元,B=中庸,O=坤泽,我记得这是楼诚圈一位大大的设定并开放了使用,在此谢过大大的设定

*发情期=雨露期,腺体=馝源,标记=合阴阳(MD想这几个词累死我了,没文化就是悲催)

*回忆杀,有虐吴雪峰预警,雪峰大大铁杆粉慎看

*不能接受请自行点叉,谢谢合作

*渣,OOC

章五

 

叶修走进了兴欣酒肆的大门,里面有一个姑娘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记账,一个姑娘捧着酒坛在桌椅间穿梭,还有一个姑娘倚在窗边,与前来吃酒的客人们大声谈笑。

这之中,柜台姑娘清秀,送酒姑娘明艳,谈笑姑娘泼辣,三个女子,却是各有各的特点,各有各的动人。

无怪西洛这么多酒肆之中,就这间的生意最好啊。叶修感慨,来喝酒的大多都是男人,既然都是喝酒,岂非找个能看到漂亮姑娘的店家更痛快?更何况,叶修知道,这酒肆的姑娘好看,酒也同样好喝。

看见叶修进来,倚在窗边的姑娘表情不变,指尖却微微一动,指向通往二楼的楼梯。兴欣酒肆二楼是雅间,叶修衣着非富即贵,直直往二楼走去,酒客们都以为他是在二楼订了座的有钱人,看了一眼便不甚在意。

叶修上了二楼,走向唯一开着门的雅间,刚走近就被一只手拽了进去,拽住他的那人身型纤细,面容俏丽,此时正将脸紧紧埋在他胸前,低声哭泣着。雅间里还有一个男人,正帮忙关上房门,苦笑道,“哎呦我去,老叶你总算来了,你没来苏妹子可一直在这等着,那小脸皱的,我看着都心疼。”

若是王杰希在这里,马上便会认出,这两人分明是他带叶修入城时碰到的妹子和卫兵。当然,那时他们自然是易了容的,但在王杰希面前,带个面具的效果都比易容好。

苏沐橙这才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叶修,她自从十年前起就没这么哭过了。叶修好笑地为她擦干眼泪,道,“哭什么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,没什么可担心的。”

“我才没担心你呢,你都跟你的心上人成亲了,想来快活得很。”苏沐橙吐了吐舌头,反过来调侃叶修。叶修一向拿她没办法,且一牵涉到王杰希,他这人就变得特别怂,所以也只是干笑了几声,便把话题转了回去。

“方锐,你们安排得怎样了?”

方锐坐到凳子上翘腿喝了口酒,比了个拇指,“我办事你放心,听你的用了‘计划乙’,跟你那双胞胎弟弟取得了联系,他昨天回了我信儿,现在是万事俱备,就等武林论道那天陶轩发难了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叶修点点头。

那日他来到王都,苏沐橙一手握住他的手,说明陶轩找到的暗桩共有五人,而后他向方锐挥了两次手,表明按照“计划乙”行事。为防监视,仓促间也只能如此行事了,幸好计划进展顺利。

此时离叶修回到王都已过了两天了,两天前王杰希继任中草堂堂主,堂里的大夫们对此表示“哦这样啊,知道了那我继续看诊了”,完全没有顶头上司换人的紧迫感,倒是外界闹得沸沸扬扬,毕竟中草堂与诸多江湖门派也有来往。现下听说中草堂换了堂主,这些门派都纷纷为其送上了贺礼,以求结个善缘。

就连嘉世也送来了一份厚礼,如果陶轩知道这份礼的下场是和其他礼物一样,被王杰希带回叶府放到叶修面前,有用处留下用不上便扔回堂里,估计得气掉半条命。

“我却还有个问题没问你。”叶修瞅着苏沐橙,挑起眉,“你怎么从嘉世溜出来的?”

陶轩驱逐了叶修后,第二件事便是把苏沐橙软禁,毕竟苏沐橙一向唯叶修是瞻,如今叶修走了,谁知道苏沐橙会闹出什么幺蛾子,还是关起来省心。叶修猜测以苏沐橙的武功和机工术,溜出来都不难,但溜出来这么久还不被陶轩发现,那就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了。

“嘻嘻,这事还得谢谢秀秀。”苏沐橙笑道,她口中的“秀秀”正是烟雨楼主楚云秀,烟雨楼除了是晖国最大的茶馆外,还是江湖上最可靠的情报买卖处。

“你还记得舒可欣吗?”

叶修想了想,貌似是某一年武林盟会上被他一却邪掀下擂台的烟雨楼弟子,便点了点头,“那个用长枪的姑娘,记得。”

“她其实和你一样,也是双胞胎哦,她的姐妹叫舒可怡,长得和她一模一样。不过秀秀每次都只带一个人出门,而她们又都自称舒可欣,所以没人发现她们其实是姐妹。”苏沐橙笑了笑,“秀秀得到消息后,没过两天就带着舒可怡潜进了嘉世,又让她易容成我的样子,代替我留在了房中,把我接走了。她身边一向只跟着一个舒可欣,没人发现她少了一个弟子,自然也没人发现我跑出来啦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叶修笑道,“云秀果然还是那般心思精巧。”

“是啊,多亏了她,我才能秘密潜入西洛,又恰好遇上在兴欣酒肆喝酒的方锐,得了他和陈老板娘的帮助,这才顺利接到你的书信,赶去与你交换情报,实是万幸。”苏沐橙说罢轻叹一口气,又抬头看向叶修,“你呢?被追杀了一个月,身上可有哪里落了伤?还有,我听坊间传闻说你怀孕了,这是怎么回事?莫非你这把年纪才转化为了坤泽?”

方锐此时插嘴,“我也听说了啊老叶,你说叶夫人为了隐瞒你离家出走的事儿才把你说成坤泽,你也不能真成坤泽了吧?莫非那王杰希真这么猛,直接一发入洞一奸成孕……哎哟我去!疼!”

叶修收回扔了一只鸡爪过去的手,哼了一声,“废物点心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别胡说,沐橙还在这呢。”

“可别拿我当挡箭牌啊。”苏沐橙笑盈盈道,“我也很好奇。”

“你们——哎,别胡说,别人信了就算了,你们还不知道?我本就是中庸,怎可能怀孕?”叶修想着在这时候说出真相实在有伤士气,便道,“但滋事复杂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,待事情解决了我再与你们解释。”

方锐和苏沐橙听后都点点头,不再追问,只是苏沐橙脸上仍然隐有担忧,叶修不想说的事她绝不会追问,都能通常这些事对叶修来说,都不是什么快乐的事。

叶修拿她当妹妹,不想让她为他担忧,这她也是知道的,但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叶修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贴心人。而今叶修终于得偿所愿,与王杰希走在了一起,想到今后能有人保护叶修,聆听他的脆弱和烦恼,与他一同面对生活中的苦与乐,苏沐橙心里也不禁为叶修感到高兴,那点担忧便被她暂时忘在了脑后。

 

叶修又与苏沐橙和方锐确认了计划的细节,见时候不早,便先行离开了。

走出兴欣酒肆前他特意看了看大堂里的三个姑娘,听苏沐橙说她和方锐怕有监视,这些天都窝在酒肆二楼,幸得老板娘陈果、跑堂唐柔和算账的阿宁为他们送饭、置办用具衣物、向外传递信息,并为他们保守秘密,心中不由对这三个姑娘充满感激,在她们隐秘地注意他时,动作不大地欠了欠身,三个姑娘不动声色,脸上的笑容却都灿烂了几分。

叶修微微一笑,只要世上还有勇敢仗义的儿女,江湖便永远不会消失,他所做的一切也便都没有白费。

他走在离开了十四年的西洛街道上,一路走走停停,又买了些零嘴儿,这才悠闲地晃回了叶府。

王杰希自继任中草堂堂主后,便依照中草堂的规矩,在堂内坐堂问诊,叶将军也到皇宫里当值去了,现下叶府里只有一个叶夫人。

叶夫人自那日听叶修说了全部真相后便一直愁眉不展,叶将军和王杰希在的时候她还能装着强颜欢笑,现下两人都走了,她便独自在卧房里垂下泪来。忽而房门被敲了几下,叶夫人认出了门后的身影,连忙用手帕拭去泪水,起身开门,门外的果然是叶修。

“你这孩子,要进娘的房间直接进便是了,还学会敲门了。”叶夫人笑着将叶修迎进了房间,叶修看见母亲红红的眼角,心下清明,也不说破,只将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。

“娘来吃些吧,这是我在街上买的零嘴儿,整天在家里吃些山珍海味,偶尔吃点零嘴能增加胃口。”

“胡说什么,我们家哪来的山珍海味,你父亲最不喜奢华,我现在都快忘了鲍参翅肚是什么味道了,以前在娘家还真经常吃。”叶夫人笑骂道,捻起一颗蜜杏子放入嘴里,“倒也别有趣味。”

“是吧是吧,娘你多吃点,咱们俩吃完,不留给爹。”叶修腆着脸道,自己也拿了一块糯米糕嚼起来。

“噗嗤,杰希比你爹还晚回来,不留给你爹就是不留给你相公,你舍得?”

叶修一怔,万万没想到会就这样被反吐槽,倒是自己闹了个红脸,便低下头狂塞零嘴不说话了。

反倒是叶夫人看他这样,知道他与王杰希的感情确实深厚,心中更觉悲恸,低声道。

“修儿,你和我说过的……你的身体,当真没办法了吗?”

“娘。”叶修摇了摇头,抬手覆上叶夫人的手背。

“但凡还有一线希望,我都不会和你说那样的话。这两天你和爹询问过宫中太医,也查过许多医书了吧?难道还有什么可救我的办法吗?”

叶夫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没有,一个都没有。叶修说得对,她和丈夫问过了所有有名的大夫,她甚至托了娘家去查探消息,得来的答案无一是,她的大儿子已经命不久矣。

可让她如何接受?好像叶修昨天还是一个能被她抱在怀里的婴儿,或是拉着她的袖子要糖吃的孩子,又或是与弟弟一同在院中扎马步的少年……她看着他一路长大,然后突然告诉她分离将至,这让她如何能接受?这是她的孩子啊,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,亲手养育长大的儿子……

 

晚上王杰希回来了,一家人又聚在一块吃饭,没吃一半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吼,“混账兄长你竟然还敢回来!!”

叶修恍然有种初回西洛那天,王杰希在中草堂外被方士谦追出来骂的即视感,只是现在自己顶替了王杰希的位置。

叶将军皱了皱眉,“这小子怎么没和我说今天回来?”

王杰希心想这就该是叶家唯一没出现过的那位二公子了,果然一个穿着铁甲战袍的男子便急急忙地冲进了房门,眼睛一转直接盯住了叶修,大怒,“你居然真的回来了!!你回来了竟不告诉我!!”

叶修心道,我不是通过方锐告诉你了吗,严格来说你还是咱家第一个知道我回来的,居然这么能演,心真脏。
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呢,这不你一直在卫军营里我没法告诉你吗。”叶修慢悠悠地放下碗筷,“好久不见啊,傻瓜弟弟。”

叶秋那张与叶修一模一样的脸顿时更愤怒了,“你还好意思说!你、娘还说你成亲了?!是哪个小白脸!哥你告诉我,他是不是强迫你了,我马上帮你教训他一顿……哎哟!”

叶修在叶秋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,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,“秋儿啊,哥现在已经嫁人了,以后不能常伴你左右。你得争气点,不能总是如此愚笨啊,哥和爹娘得多担心啊。”

“谁愚笨了!你个混账当年离家出走,家里就剩了我一个,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?!你……”

“够了!”叶将军一声怒喝,阻止了两个儿子继续堵在门口进行拉低智商的争吵,“秋儿,过来坐下!”

叶秋对父亲比叶修要敬畏,听闻此话啪一声在饭桌旁坐下了,叶修不忍卒视地扶额叹气,把他拉起来,将那一身看着都重的盔甲解下,叶夫人掏出手帕给叶秋擦汗。此时下人已摆了一份新碗筷,叶秋复又坐下,时隔这么多年,终于再次吃到了一顿家人齐全的团圆饭。

王杰希此时才能真切看清叶秋的面容,这一看他也有些吃惊,行医多年,他也见过不少双胞胎乃至多胞胎,但叶修和叶秋这样长相完全一样的着实罕见,真正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那般。

但相貌虽似,神态却不同,叶修的气质平和、稳重,又不失自信和傲气,叶秋则比兄长少了两分高傲,却多了几分活泼的生气。这两兄弟各有各的性格,也各有各的出色。

叶将军问他,“今日为何回来?”

叶秋道,“巡逻完后得了空,听说兄长归来,便回家看看,今晚还要回去的。”

“是该这样,虽有空闲,但你也该待在营里。”叶将军说完就被叶夫人打了手臂,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把人往外赶,简直找打。

叶将军面对叶夫人那叫一个没脾气,低头吃饭不说话了,叶夫人这才满意地看着两兄弟,心下宽慰。

由于相貌原因,王杰希先对这个小舅子有了五分好感,见叶秋看过来便微笑示好,却不想叶秋哼了一声别过头去,显是很不待见他。王杰希有些无奈,想想又明白过来,叶秋为乾元,估计是把叶修当哥哥和姐姐的综合体看待,如今叶修又嫁了人,可不就把他当成抢走哥哥的坏人了么。

想明了此处,王杰希便不再纠结,他本就是个不在乎旁人想法的人,一顿饭即使被叶秋眼神凌迟也吃得安然自若。

倒是叶修看不过去,饭后便把叶秋拉走了,王杰希心道媳妇儿对自己就是好,也没跟去,留在桌边跟二老聊天。

 

叶修拉着叶秋到了院子里假山背后,压低声音问他,“我让方锐告诉你的,你都安排好了没有?”

“好了……不对,哥,你要和我说的就只有这个?!”叶秋甩开叶修的手,努力地压抑着怒火,“娘说你时日无多了是怎么回事?!”

“就是时日无多,你听不懂字还是怎么。”

“你还说混话!到底怎么回事?!是重伤染病还是中毒?不论是什么,总有解救之法吧?你就不能把话说开让我们一起想办法吗?!”

叶修睨他一眼,“想什么办法?我可以告诉你,是中毒,但我已把事情全告诉了爹和娘,如今两天已过,他们都找不到办法,你一个王都卫军的小校尉能做什么?”

叶秋紧紧握住双拳,手背上青筋蹦起,“莫非,真的没办法了?”

“是这样。”

“那个王杰希呢?不是说他是什么神医,他也没办法?!”

“他是神医不是神。”

叶修叹了口气,走到叶秋面前,将他握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,四手牵在一起,沉声道,“秋儿,我不是个尽责的兄长,从前便没对你尽到引导保护的义务,十五岁离家出走后更是将家里的担子都扔在了你身上,你今日还肯叫我一声兄长,哥心里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
叶秋死死咬着嘴唇,“闭嘴,哥你不能这样,你不能回来就和我说这个……”

“听哥的,我死后,叶家的担子就真正落在你身上了,你也不用想着建功立业,老头子的功勋够你消受的了。你得保护好自己,不能让爹娘再承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,还有,早些娶个坤泽,生几个孩子,如果想纪念我,可以给其中一个取我的名字,哥准许了。”

“不要,哥哥,别这样……”叶秋终于忍耐不住流下泪来,“别丢下我一个,别丢下我和爹娘……”

叶修抬起手抱住叶秋,轻轻拍着他的背,“从小便这么爱哭,以后可不能了,你可是个乾元,难道还要你的坤泽去哄你吗?“

“哥,别走,别离开我们……就算是为了那个王杰希,你也不能死啊……你舍得吗?”

你舍得我们吗?

你舍得你的家人,舍得王杰希吗?

叶修默然。

 

“和叶秋说了什么?”

王杰希从书册里抬眼看他,嘴角带笑,整个人笼在烛光橙黄色温暖的光圈里,温馨得不可思议。

叶修站在桌边,沉默不语,只低着头,像是担心看不够似的直直看着他。

“怎么了?”

似是感觉到叶修的反常,王杰希合上书册站起身,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,观察着他的脸色,“哪里不舒服么?肚子疼?还是叶秋和你发脾气了?”

叶修摇了摇头,双手抬起勾住王杰希的脖子,抬起头吻了上去。

王杰希一愣,下意识张开嘴,让叶修的舌头趁机伸了进去,寻到自己的同伴,两条舌头勾缠在一起,互相摩擦舔舐着。

一吻毕,两人四目相对,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欲望。

“叶修……”王杰希哑着声音道,“可以吗?”

叶修点点头,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,在这样的气氛下反而更显魅惑,“来吧。”

王杰希咬一咬牙,拉着叶修躺到床上,有些混乱地解下他的衣服,叶修眼波流转,也抬手去勾王杰希的腰带,“快些……”

“靠。”王杰希眼睛都有点发红,恨声道,“待会弄疼你了可别怪我。”

叶修笑了笑,抬起手弹出一道指风,灭了蜡烛。

两人倒在床上,自此一夜床被翻动,颠鸾倒凤,浅吟漫语,浓情蜜意,毋论两人心中有多少繁复思绪,都化为了水乳交融的甜蜜,正是芙蓉帐暖度春宵,园林处处听新莺,泉眼无声溪细流,树阴照水爱晴柔,这才明了两人交合的蚀骨快乐,当真是妙不可言。

春潮过后,两人心满意足,相拥而眠。

 

叶修朝十七岁的王杰希伸出手,“愿意跟我去一趟人间天堂吗,小神医?”

王杰希默认,叶修便带着他出了城,到渝州上了船,以最快速度赶回了杭州嘉世门。

他赶到的时候嘉世门处处挂着白纱,弟子们无不身着丧服,神情哀戚,穿着布衣的他和王杰希反倒像是唯二的异类,他顺着山路缓缓向上,最终在灵堂里看见了陶轩和黑木棺材。

陶轩也穿着丧服,面无表情,眼睛周围一片通红,他依旧拄着那根红木拐杖,腰背挺得很直,他一直觉得腰背要挺直些,才不会让人低看。

他道,“叶秋,出了意外,雪峰被霸图堡的人杀了。你现在赶来,恰能见到他最后一面。”

而叶修说,“停止葬礼,开棺验尸。”

“叶秋!”陶轩动了真怒,“这是吴雪峰!是你的大弟子,我的好友,我们嘉世人的大师兄!!”

“我知道。”叶修觉得他那时表情一定很可怕,因为除了震怒的陶轩和一向淡然的王杰希,所有人不敢说话,仿佛都为他话语中的冷意而颤抖,“所以才要查明他的死因。”

“他中了霸图的云身双虎掌!这还不够吗?!”

“老韩来来去去就那么两三招,我都会使,但不同的人打出这掌的特点都不同,我看掌印便能判断。再说,这招也不一定就是死因。”

陶轩气得直发抖,却阻止不了叶修缓缓走到棺木前,移开棺盖,露出里面身着寿衣的男子。

……真的是吴雪峰。

叶修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。他抖着嘴唇,沉默了几秒,才招手让王杰希过来,“王大夫,过来帮忙验尸。”

陶轩冷冷道,“他又是何人。”

“中草堂的大夫。”叶修道,于是陶轩便不再说话,中草堂在江湖上也负有盛名,他必须给叶修和王杰希这个面子。

王杰希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,先行了个礼,随后仔细检查尸体的眼睛、口鼻、颈脖、手指,之后动作熟练地解开寿衣,露出胸前的掌印,因已过去两日,血液凝固,已变为暗紫色。

王杰希抬头看了看叶修,这方面叶修才是专家,而戴着面具的男人只瞟了一眼,便摇摇头,“不是老韩。”

众人哗然,陶轩狠狠地用手杖敲着地面,“叶秋你犯什么糊涂!那难道不是云身双虎掌的掌印吗?!”

“是云身双虎掌,但却不是老韩使的。老韩用这招是并非五指张开,而是大拇指缩起,这样可以防止打破敌人真气时最脆弱的拇指骨折断,同时也能让掌力更迅猛,不止老韩,霸图堡的高级弟子都会这么做。”叶修淡淡说道,眼神锐利地扫过台下的嘉世门人,“若要一招打败雪峰,非老韩那种等级的高手不可,所以这不会是霸图堡的人做的,而是一个学会了云身双虎掌的人,为了让我们以为是霸图堡下的手而如此行事。”

嘉世门人互相对望着,都不敢相信竟会有人对他们的首席弟子下如此狠手,这分明是趁武林盟会刚过,挑拨他们和霸图堡的关系啊!

其心可诛!

所有人的眼里都燃烧着复仇的怒火。

此时王杰希的声音传来,如同冰冷泉水一般浇熄了这片火焰,“是毒杀。”

“什么?!”叶修一震,声音有着惊异,却又不全是惊异,反倒有些像最可怖的猜测被证实时感到的惊恸。

王杰希抬起尸体的手,指向指甲处,“有一味名为雷公藤的药材,治疗麻风、肺痨等疾病尤有奇效,但我统计过,近年来随着雷公藤入药的剂量增大,病患死亡人数反而提高了。”他抬起头,微微眯着眼睛,神色冷然,但无人怀疑他此时正怒不可遏,“因此我用老鼠等生物做了各种试验,发现雷公藤虽能入药,也有奇毒,尤其根皮部毒性更甚,中毒者会腹痛不止,一两个时辰内便会死去,死者的指甲会呈青紫色,很好辨认。”

“此人应当是用毒杀害吴公子后,再用双虎掌将其杀害,印上掌印,咽气和印上掌印的时间间隔很短,因而这掌印看上去便像生前所受一样。但就我看来,这掌印太浅了,根本达不到用掌风震碎脏腑而杀人的程度,若能仔细验尸,我想应该能看见完好的脏器,并在胃部找到雷公藤。”

都不需要剖腹验尸,叶修用手在尸体腹部按一按便知道,内部脏器丝毫无损,只是他们此前没想到这个思路,都没想过要去检验罢了。

“雷公藤使用时须仔细清除外皮,小心分量。此事我们中草堂也是最近发现,故没来得及通知西洛以外的大夫。不论此人是谁,他必然是自己发现了雷公藤的毒性,却知而不报,等待用毒的时机。”

叶修明白王杰希的愤怒从何而来,他知道王杰希作为大夫,最为看重的便是医术的传承与发展,最鄙夷的正是这种发现新药理,却暗自隐瞒、甚至用来害人的行为。

叶修问道,“雷公藤如何使用?”

“如药用那般,熬成药汁服下便可。”

叶修嗯了一声,便有人问,“门主,是否需要我排查杭州地区的药店,看最近是否有出售雷公藤?”

“不必。”叶修闭了闭眼睛,随后问道,“前几天是谁在库房当值?”

众人一愣,一个清冷的少年声响起,“回门主,是我。”

叶修眯起眼睛,看向那个气质出尘的少年,五官看起来颇为熟悉,“邱非,是么?”

“是。”

“前些天都是你在库房当值?”

“回门主,新入弟子轮流十日在库房当值,昨日为我当值的第十日。”

“很好,那么这十天内有人到库房取雷公藤吗?”

众人面面相觑,此时他们终于明白叶修询问邱非是为了什么。

他怀疑嘉世有内鬼!

“安静,我并非无端怀疑门内弟子,只是这种事,排除了监守自盗的可能性,查起来总是更安心些。”叶修声音冷硬,“邱非,有吗?”

“回门主,有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陈夜辉师兄,三日前在库房支取了八钱雷公藤,原因为吴雪峰师兄风湿病发作,需要雷公藤熬药抑制。”

“不是的!门主明鉴,不是我干的啊!我也只是听吴雪峰师兄的吩咐而已啊!我也不知道雷公藤服用过量会产生毒性啊门主!若我知道,我早就阻止吴师兄了!”灵堂里一个男子突然跪下不断叩首,叶修看了看他,想起了他是谁——一年前,当这孩子信心满满地攀上玉皇峰时,叶修摸骨后却发现他根骨不正,入门容易,想再有所寸进却无比艰难,便直言他不适合练武,又看中他有经商之才,性格也周全,为了更好地发挥他的天赋,将其调到了掌管门内大小事务的主管位置。

叶修明白这孩子对江湖的渴望,自认为将其调到了最能让他发挥才能的位置。

但陈夜辉也许并不这么想。

叶修便问他,“雪峰说他风湿发作,可有说是什么地方?”

陈夜辉如蒙大赦,抬起头一脸期盼地回答,“有的!吴师兄说,他的右手在一年前的武林盟会上被霸图堡的人打伤,落了病根,最近天气不好,手腕处便有些肿胀,想来是犯了风湿,让我给他拿些雷公藤来。分量都是他说的,让、让我熬成药汁也是他吩咐的!!门主,我当真没有说谎,你可要明鉴啊!”

叶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,点了点头,“我会的。”

陈夜辉大喜过望,但他的笑没一会就僵在了脸上,因为他看见叶修捞起了尸体的右手。

而那右手——分明是木制假肢!!

“雪峰一年前是被打伤了右手,可那时伤势过重,这手继续留着也是废了,他自断手臂,又到雷霆霹雳堂去求了一只机工手臂,这才让他能继续施展他的气功体术,只是右手从此便不太灵光了。”叶修顿了顿,还开了个很冷的玩笑,“还有就是,学我,给双手戴面具——哦不是,戴手套。”

“所以,雪峰的右手不可能犯风湿病,我和他认识多年,也没听说过他哪儿关节不利索,更别说这丫就是个文盲,会认得雷公藤这种中药就怪了!”

叶修说话一句比一句高声,最后是一句厉声质问。

“陈夜辉,你盗学霸图武功,谋害门内首席弟子,还不认罪?!”

陈夜辉僵在原地,不敢相信这样万无一失的迷局就这么被叶修和王杰希轻松破解了,他跪在地上,低声咕哝着,“不是,不是的……听错了,是左手……不对,不可能的,我的智谋……怎么会,没人知道……都是叶秋的错,他折断了我的志向,毁了我的未来……对,都是叶秋不好,是他杀了吴雪峰……”

“一派胡言!”早有嘉世弟子按捺不住,现下听见他这般侮辱叶修,更是愤怒难当,“这等腌臜污秽之辈,就该杀了扔下玉皇峰!”

“就是!谋害同门,其罪当诛!”

许多人愤怒,而一些人则暗自神伤——此事一路发展下来,本以为是霸图堡赢了武林盟会还不够,杀了他们的大师兄肆意羞辱,后来以为是有门派打算趁机挑起他们与霸图堡的争斗,引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好渔翁得利,最后才发现竟然是陈夜辉谋害同门,一波三折,最后竟得了个这样的结局,实在让人不得不感慨。

“你为何要杀了雪峰?”叶修走到陈夜辉面前,低头问他。

“呵呵……为什么?门主,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,不是么?”陈夜辉冷笑着抬起头,显然知道死亡将至,反而不再隐瞒自己的心思,“为何我们只能在武林盟会互相斗争?为什么我们不能下毒暗杀?难道这些不算武功吗?我知我根骨不好,你不肯教我武功,那么这些就是我能学的东西,我只能走这条路!!”

“……这又和雪峰有何关系?”

“呵,门主,你还是不懂……”陈夜辉冷冷一笑,说出的话如同雷电般刺入叶修的大脑,“吴雪峰被霸图杀害了,我们不就有理由与霸图堡开战了么?门派上下,不都期待着这么一场复仇么?”

叶修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
是的,这说得通,那一直盘桓在叶修脑中的不安感终于明晰了,这就是那个最让叶修惶然的部分。

江湖人性情热烈,敢爱敢恨,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,也讲究有仇必报,受了轻慢便要马上讨回,何况他们在武林盟会上吃了这么大的亏,为何不能马上向霸图堡讨回呢?

因为朝廷的监视,没有理由不得私斗?那么,我就给你理由。

哪怕牺牲的是门派内的首席弟子,他们的同袍。

 

叶修深深吸了口气,举起却邪,声音依然平静,如同他第一次给新入弟子讲课的那一天,也是这样平静如湖水,“可有什么遗言?”

陈夜辉冷冷看了他一眼,闭上眼睛。

反倒是陶轩似乎有些不忍,低声道,“叶秋,这好歹也是我门弟子,虽有大错,但也是因为心系嘉世,能否……”

“陶长老。”叶修没有回头看他,“我才是嘉世门主。”

陶轩一怔,相识多年,这是叶修第一次用嘉世门主的身份反驳他。他默默闭上了嘴,想起多年前,他与叶修和苏家兄妹相遇,几人待在一个破烂房子里共商嘉世未来的日子,忽而觉得,叶修变了。

又或者,叶修从来未变,是他变了。

因为他竟有些认同陈夜辉的话。

 

叶修的矛很快,即使韩文清,也没有自信能正面对上叶修的却邪而不被击败,因为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。

当你的动作够快,你就立于不败之地。

而叶修这一次的矛也很快,手起矛落,陈夜辉的颈间划出一道血痕,溅起三尺血线,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
在他身后不远处,一名男弟子走上前来,抱起陈夜辉的尸体,跪下行礼,“门主,陈师弟虽有错,但念在其所作所为皆为本门的份上,求您留他一个全尸。”

叶修认出这是年轻弟子里很有天赋的一个,名为刘皓,与陈夜辉正是师兄弟关系,感情深厚亦不奇怪,便点点头,“带出去葬了吧,厚待他的家人。”

“是。”刘皓恭敬地又行一礼,抱着陈夜辉出去了,一会儿又回来,“已在停尸房安顿好了,但陈夜辉身负重罪,怎能与吴雪峰师兄同日下葬。待葬礼结束后,我过几天找个地方,埋了他便是。”

叶修点头,“你倒是思虑周全。”又合上棺木,“葬礼继续吧。”

 

于是葬礼继续进行,并顺利完成。

棺木埋入坟中,下葬了。

叶修坐在灵堂里,看着悬挂的白纱和两柄白烛,脑里乱得很,似乎一时间众多思绪都向他涌来,又似乎什么都没法想,只觉得从西洛一路赶来,心里总憋着一口气,而这口气随着陈夜辉的死散去了,如今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既疼又虚,无法反应。

门被轻轻推开,王杰希走了进来。

他问,“你哭了吗?”

叶修抬眼看他,没有说话。

王杰希又道,“你若是落泪,我会帮你擦的,所以你哭吧。”

叶修艰难地勾起唇角,“我戴着面具呢。”

王杰希还真认真思考起来。

“不能摘下吗?”

“不能。”叶修有意为难他,其实若是王杰希,叶修觉得就是被他看见面容也无所谓。
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
王杰希吹熄了灵堂里的所有蜡烛,灵堂里一片黑暗,却还有月光隐隐从纸窗里投入,王杰希见状,从衣袖上撕下一条绸布,在眼前绕了一圈,绑在脑后。

叶修看他把自己弄得跟个瞎子似的,觉得完全跟不上他的脑回路。

“这样我便看不见你的样子了。”王杰希道。

叶修浑身一震。

“你可以摘下面具了,哭吧。”

叶修怔愣地看着他,如同着了魔般,乖乖听着他的话,摘下了面具,任由王杰希温暖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庞。

他忽地低声道,“我初入门派之时,为了打响嘉世名头,常常去与高手约战,有一回与老韩打了一场,虽是赢了,却也力竭倒地,却邪被扔在了一边……待我爬起来,却看见那家伙傻傻地守在却邪旁边,生怕别人捡走了……他一直都是这么一个老好人,待人无不宽善,嘉世门上下都敬重他,我还想着回头跟他一起研究一套单手即可使用的功法,回头在武林盟会上,亮瞎其他人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,缓缓闭上眼睛,眼角终于流下泪来。

随后又被一双手轻柔地拭去。

王杰希就以那样一个奇怪的姿态,站在灵堂里,陪了他一夜。

未完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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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是屈服了,改成章一章二了……主要是下中、下下还行,要闹出个下下下就尴尬了

这章虐吗?我写的时候情绪完全进去了感觉很悲桑,过后再看却好像也还好,给无辜被狗带的雪峰大大点一根蜡,都是我的错……不过不管咋样,最虐的已经过了,我保证,之后会甜回来的

放心吧我保证绝对是H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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